方块文字和拼音文字

   旧约•创世纪》第11章曾有这样一段描述:古时候,天下人都说一种语言。人们在向东迁移的时候,走到一个叫示拿的地方,发现一片平原,就住下来。他们计划修一座高塔,塔顶要高耸入云,直达天庭,以显示人们的力量和团结。塔很快就建起来了。这惊动了天庭的耶和华。他见到塔越建越高,心中十分嫉妒。他暗自思忖,现在天下的人们都是一个民族,都说一种语言,他们团结一致,什么奇迹都可以创造,那神还怎么去统治人类?于是耶和华便施魔法,变乱了人们的口音,使他们无法沟通,高塔也无法继续建下去,最终没有建成。

   楚王国建国过程中,最大的一件事是接受了中华民族的方块文字。他们可能在上世纪(前九)之前就已经接受,但我们注意的不是时间,而是他们终于接受的事实。此一事实使中华、楚两大言语相异的民族,因文字类别统一的缘故,最后终于融化为一个民族。假使那时候中国跟腓尼基人一样使用拼音文字,楚王国必然用字母拼出他们的文字,经过七百余年的对抗,各自发展各自民族的和乡土的文学,两个民族只会越离越远。这是方块文字第一次显示它的功能。这功能在大分裂时代再次显示,在满洲民族的清王朝入主中国后,第三次显示。

   大分裂时代(304--589)重归统一,再次显示汉字的凝聚力。欧洲自上世纪(五)西罗马帝国灭亡后,四分五裂的现象,并不比中国大分裂时代更严重。欧洲人民和若干雄才大略的君主与天主教教皇,也都怀着再统一的愿望。可是欧洲失败而中国成功。即令是一个民族,如果分离过久,因言语和文字的不同,都会成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。罗马帝国拉丁文是一种拼音文字,一旦土地隔绝,言语相异的人,各自用字母拼出各自的言语,不同的各种文字,遂纷纷出现。各地区人民,不可避免的差距日增。我们可以说,自从纪元前腓尼基人发明拼音字母,欧洲就注定了不能统一。中国境内的言语分歧,比欧洲更甚。可是中国没有字母这个工具,不能用拼音的方法制造各自的文字。在广大辽阔的中国领域之内,中华字像一条看不见的魔线一样,把言语不同,风俗习惯不同,血统不同的人民的心声,缝在一起,成为一种自觉的中国人。虽然长久分裂,都一直有一种心理状态,认为分裂是暂时的,终必统一,所以国与国合并之后,人际之间,马上水乳交融,不像欧洲,合并之后的国家或民族,立刻就发生言语文字上爆炸性问题。因之我们有一个推断,假定拉丁文也是方块字而不是拼音字的话,欧洲早已统一为单一的国家。

   对当时的汉民族而言,满洲人征服中国,是中国第二次亡国。但满洲人在文化上是一个非常落后的民族,连文字都没有,满洲文字是努尔哈赤时才创造出来的,并不能普遍。因为对满洲人来说,满洲字和汉字,都是新文字,而汉字拥有海洋一样的文化背境,满洲字则只限于日常口语。结果满洲人迅速的汉化,像掉到海里的人非喝下海水不可一样,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在建州卫时期,满洲人即已流行汉语。入关之后和汉人更广泛地接触,汉语就更普及。玄烨大帝精通汉文,跟一个汉民族的高级知识分子一样,更精通儒家系统的各种经典。他以后的每个皇帝都是如此。他的孙儿弘历仅中国诗就写了五万余首,以数量而言,在全世界恐怕都要占第一位(可惜他的诗是一种帝王体的打油诗,不堪入目),所以,事实上没有多久,满洲人就以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自居,这跟蒙古帝国的统治阶级深拒闭固的情形,恰恰相反。